陈曦霞《万物生长》

万物生长

作者：陈曦霞

我们看天气预报一般是看明后天或者一周、半个月后的天气，鲜有人折回来看过去的天气。是有点奇怪。人类总爱回忆过往的荣耀与耻辱，痛苦与快乐，对于过往的风霜雨雪少有回顾（除了天灾），我想，是不是我们在回味往日荣耀时很满足于”当年勇“，而沉溺在昨天悲哀中又在指望若时光重来，我们一定是有另一种选择？

而老天安排的天气状态，几乎是我们人类无法插手的，天要下雨，他就下雨，没有办法的事情，娘要嫁人，倒是能试着去阻挠一下的。人类一直自诩是万物之灵，明知无法胜天，但就是无法平衡心态。连续晴朗一个月，大家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就应该这样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而连着下几天的雨，谁都会来蛐蛐老天：这破天气！

所谓的风来听风，雨来看雨，得有多么平和的心态。

今天下雨了。天是灰色的，有凉风拂面，加上时密时疏的雨滴，让我不知不觉中缩起了脖子，裹紧了外套，躲进了房间。长驻我家的花喜鹊可不管外面的风和雨，它们得为自己觅食。它站在池塘边的垃圾桶上，将早晨我们扔在里面的粽子叶叼出来，歪着小脑袋看着叶片上干干净净，没有它要的米粒，显得有点愤恨，它将粽子叶甩到地上，一片又一片，而后继续撕着垃圾袋。

我都不想和它，和它们废话。喜鹊、乌鸫、野鸽子、麻雀们都知道在我们家院子里有免费餐，我爸时常喂食它们谷粒，搞得它们也觉得理所当然了，进而发展到和狗抢吃狗粮，而且还不懂规矩，将碗里的狗粮啄食得满地都是，像天女散花一样，而狗狗们呢，在无数次追逐未果中早就摆烂了，熟视无睹了。

这样的天气，不仅仅是人，狗都懂得躺在室内才暖和，才舒服。花花是固定睡在堂屋沙发底下，它离人远了没有安全感，靠人近了也没有安全感，用它的界限保持着和我们的距离。二毛和来福睡在我房间床边地毯上，一边一只，蜷曲着身子，打着呼。若天气晴朗，要么是来福吊着花花尾巴在院子里打闹嬉戏不止，要么是二毛在门边发出嘶吼，骂着故意堵在它进出屋子的来福。瞎子二毛，瘸子来福和花花，三个残疾，相依为命，吵吵闹闹，也只有它们都睡觉时小院里才能安安静静。

院里菜地里的油菜花期并不长，只有一个礼拜的时光，前几天还满院尽是黄金甲，现在空余几朵零星小花了，油菜碧绿的菜籽荚整齐排列，厚实而沉重，随风微微起伏。四棵豆角秧、八棵西红柿秧被我爸用芦苇杆子搭起了支架，它们如果今年不能好好结果，都对不起老人家的这番侍弄。

河边的树木眼见着嫩叶都长成了，并逐渐舒展。两棵大杂树是我们家的心头之患，因为它们生长在河堤边，并不是直根生长，而是歪斜在池塘面，风来时树冠的摇摆带动根部的摇摆，导致池塘边的泥土松动，塌陷。其实解决办法很简单——直接伐了这两棵杂树，再栽种一些直根系的树木固牢河堤。但是，现在这两棵杂树已经有我合抱粗了，眼见着河堤一年年的变形，问题出在我爸那里：两棵树长这么多年了，这么粗了，岂是说砍就砍的？？？

及时止损这道理在老人家那里是行不通的，凑合着过是我们父母辈，甚至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特性。遇到我无法改变的事情，现在的我选择的态度是：除了生与死，这些小事妨碍不到我的吃喝拉撒睡，爱咋样咋样吧。

房前屋后的水杉只管笔直地向着云端高耸生长，银杏树之前有一阵子被当作宝，现在一年又一年落叶满园，落果满院，没人理了，它还不是每年都春发芽，秋结果？它才不去杞人忧天刷存在感呢。桃花开了又谢，枣树、柿子树、紫荆、石榴它们也是随着四季的轮回，该发芽就发芽，该开花就开花，该结果就结果，至于人类会怎么去主宰它们的命运，看似它们无奈，但它们努力地过着每一天，享受阳光，与雨露。院外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嫩绿色的麦芒朦胧得像一层薄雾覆盖着田野。庄稼人在田头地边种得最多的是蚕豆和豌豆。我今年总是在田边遛狗，所以特别关注蔬菜和庄稼，我觉得今年的蚕豆和豌豆长势特别好，都有我半人高了。蚕豆的黑白色花朵像眼睛，豌豆的粉紫色花朵像美眸，都能让我笑起来-——我们总是这样大眼瞪小眼，植物很安静，我也不说话。

池塘里有黑色的小野鸭划着水在觅食，与我昨天在浙江嘉兴天鹅湖看到的黑天鹅体型相差巨大，但性质相同，都是自在的，悠闲的。是的，昨天我出差在浙江嘉兴，而我现在的文字，包括之前我很多的文字，都是我在家里目之所及的动物和植物，这些文字也许会让读者觉得我一直坐井观天着，我无意解释。很多人都觉得长住的地方无风景，似乎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是苟且，出了门才有诗和远方，我却认为，走四方后再回到家，才能真正体会到家的安宁和舒坦。

更遑论，无论你在天涯，还是海角，世间万物都是一样的，动物、植物也许只有品种之分，而万物有灵，万物生长都是相同的。我们人类在强大的基因面前，在生死面前，也是一样的无奈和无助，不如学学动物，学学植物，只要条件允许，就好好把握当下，享受当下。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夹缝中也去试着成长——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雨露就茁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