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洪《头衔之外 方见文心》
头衔之外 方见文心
文/徐洪
有朋友问我:你加入了江苏省电力作家协会,那你算作家了吧?
我说:不算。我只是个会员。
朋友不解。我说,你加入了中国书法家协会,你就是书法家了?加入了中国摄影家协会,你就是摄影家了?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你就是作家了?名头是名头,本事是本事,两码事。
王朔有一次接受访谈,说过一段话。他说:我靠写稿子活了四十年,从没加入过作协。不是作协不要我,是我看不上。
这话说得有点狂。但王朔有狂的资格。他靠一支笔养活了自己四十年,写的小说被一代人传阅,被拍成电影,被反复讨论。他不是作协会员,但没有人敢说他不是作家。反过来,作协里有多少会员,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靠稿费活着的?
作家这个头衔,在今天是有点用滥了。好像加入了作家协会,就等于被官方认证了作家身份。这是把因果关系搞反了——不是因为加入了作协才是作家,而是因为是作家,才有资格加入作协。但现在的情况恰恰相反。很多人是先入了作协,再顶着“作协会员”的名头四处投稿、参加活动、印名片。名头到手了,文章呢?翻出来看看,全是些不痛不痒的鸡汤散文,写来写去就是那几样——春游秋游、喝茶品茗、人生感悟、岁月静好。
文字有八大功能:记录存储、交际传播、梳理思维、规范语言、传承文化、立约规制、抒情审美、育人教化。这些功能是有层次的。记录和传播是最基础的——你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发个朋友圈也算。但再往上走,文字应该梳理思维、传承文化、创造审美。坦白说,很多基层作协会员的文章,只停留在记录和传播这两层。记了一件事,传了一篇文,仅此而已。没有思想,没有审美,没有让人停下来想一想的东西。
文字是工具,但作家不是工具的使用者,是思想的产出者。一个只会记录生活的人,不能叫作家,只能叫记录者。一个只会表达情感的人,也不能叫作家,只能叫表达者。作家的门槛,比这高得多。
什么样的人才是作家?我的标准有三条。
第一条,以写作为生,靠文章吃饭。这不是拜金,是检验一个人写作能力最朴素的标准。有人愿意掏钱买你的书、看你的文章,说明你的文字有价值。反过来,如果一辈子发表的文章都是靠关系、靠人情、靠单位订阅摊派,那不是市场认可,那是自娱自乐。
王朔靠稿费活了四十年,余华靠版税活着,莫言靠版税活着。他们不靠国家养着,不靠体制兜底。市场给了他们最硬的认证。而作协里多少会员,一辈子没拿过一分钱稿费,出书靠自费,发表靠关系,开研讨会靠单位买单。这样的人,凭什么叫他作家?
第二条,文化界公认。作家不是自封的,是同行认的、评论家认的、读者认的。你的作品被讨论过吗?被引用过吗?被写进文学史了吗?如果都没有,你在名片上印一百个“作协会员”,也没用。
第三条,作品经得起时间考验。五年后还有人读吗?十年后还有人提起吗?这个标准很残酷,但必须要有。风靡一时的畅销书多了去了,几年后全进了打折书店。真正的作家,写的东西能穿越周期。鲁迅死了快一个世纪了,我们还在读他。不是因为他加入了什么协会,是因为他的文字有骨头。
说到这里,我想拿自己做个对比。
有人说我是作家,我说不是。但你如果说我是能源技术专家,我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什么?
第一,我以能源科技为生,靠技术吃了一辈子饭。我的工资、我的职称、我的行业地位,是靠解决真问题挣来的,不是靠头衔骗来的。
第二,中国动力工程界公认。我的论文发表在《中国电机工程学报》《动力工程学报》上,被同行反复引用。“环境破坏说”这个理论,到今天还在指导超超临界机组的安全运行。
第三,我的论文经得起时间考验。2003年那篇碱腐蚀诊断论文,到今天被引用了三十二次(这在能源技术细分领域算是比较高的)。2011年那篇氧化皮剥落机理论文,被引用了二十九次。二十年过去了,还在被人读、被人用。
这三条,放在作家身上,一样适用。但我不敢说自己是作家。因为用这三条来衡量,我只能算是一个有作品发表的人。一个写过几篇文章的人。一个江苏省电力作家协会的会员。
作家这顶帽子,太重。我戴不起。
说到这里,我想提一个建议。
作家协会,能不能改个名字?就叫“文学创作者协会”。这个名字准确。你是文学的创作者,你在创作,你有这个爱好,你有这个热情,你加入了协会,你就是一个文学创作者。但你是不是“作家”,这个要留给时间、留给读者、留给市场去判断,不是留给一纸会员证去定义。
推而广之,书法家协会能不能改叫“书法创作者协会”?摄影家协会能不能改叫“摄影爱好者协会”?名正则言顺。协会的功能是联络、服务、交流,而不是发放“家”的头衔。你没有写出传世之作,你没有形成独特的风格,你没有在文学史上留下印记,凭什么自称“家”?
有些人为了加入作协,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请客送礼,拉关系,托人情,卑躬屈膝。我想不通:一个精神侏儒,在刊物上刊登几篇鸡汤文章,就能说明自己斯文了?就能证明自己不是精神侏儒了?精神贫瘠者的文字,注定没有灵魂。没有思想的文章,发在什么级别的刊物上都没有意义。
人生就是修炼。修炼什么?修炼认知,提升思维层次。这是人与牲畜的本质区别。
我认识一位初中毕业的企业家,没读过大学,没有职称,但他一辈子在解决真问题——技术难题、市场困局、管理瓶颈。他看问题一针见血,说话直指本质。他是真正的“家”。而那些只会用文字记录吃喝拉撒、发表几篇无关痛痒的文章就沾沾自喜的人,他们一辈子都在文字的最底层打转。
写作是修炼认知最好的方式。因为写作逼着你思考,逼着你把模糊的感觉变成清晰的逻辑,逼着你从杂乱的现象中提炼出规律。但前提是,你得用脑子写,而不是用笔写。用脑子写出来的文字,有骨头,有血肉,有灵魂。用笔写出来的文字,只是墨水的痕迹。
从认知的角度看,写作是爬梯子。最低一层是记录——我今天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往上一層是表达——我有什么感受,有什么情绪。再往上是追问——为什么会这样?背后藏着什么规律?最高一层是开宗立派——用一个新概念,重新定义所有人的认知。
大多数基层作协会员,一辈子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徘徊。他们写了几十年,写来写去还是那些东西。不是他们不努力,是他们从没想过要往上爬。写作不是目的,是手段。通过写作提升自己的思维层次,才是真正的修行。
所以,作家协会会员就是作家吗?我的回答很清楚:不是。名头可以印在名片上,但本事得刻在脑子里。名片上的名头,风一吹就散。脑子里的本事,谁也拿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