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散文随笔 > 正文内容

陈曦霞《吾家有喜》

陈蓓蓓2个月前 (02-07)散文随笔3434

吾家有喜

作者:陈曦霞

儿子和姑娘属于一见钟情吧——具体情况我从来没有问过他。自从他22岁开始工作,几乎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在催他的婚,惟独我从来没有。

因为之前我给了他太多的“你应该”,导致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一度紧张。痛定思痛,唯有给予他最大的自由才是正解,毕竟他是成年人了,有能力承担他自己所有的选择,无论感情还是婚姻。之前整整7年时间里,我对他说过最多次的一句话是:婚姻不一定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途径,你无需为了世俗的眼光委屈了自己,你可以选择任何人生,只要你自己真正快乐。

高大魁梧的他,突然就选了小巧玲珑的她,俩人几乎每天傍晚手牵手在小镇街上散步,自成风景。那时候,几乎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他恋爱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谈了恋爱的人。我的老父亲某天吞吞吐吐地对我说:你儿子怕你嫌弃他女朋友,所以……

儿子真想多了。在他选择独身和选择恋爱结婚之间,我肯定更希望他能有人陪伴到老,毕竟人生漫长,在独处与相爱之间,我肯定是希望他有所爱,也被爱,其他,都不重要。

去年年底,在他们相识两个多月后,两家家长正式见了面。两家人之前彼此都是认识的,对方家庭和我们家一样,都是属于平常百姓家,只是没有想到他家有女待嫁,我家有子待娶。这不,缘分就是这么奇妙。那个阳光温暖的冬日,两家人在我家小院里聊天,我儿子和女孩手拉手,并不避讳双方家长都在场。自然,婚事很快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我的老父亲拎了两瓶好酒,催我开车带着他,找到了十多里开外乡村的一位先生,呈上两家人,尤其是俩孩子的生辰八字。先生翻书翻了半天,为俩孩子的大喜择了一个良辰吉日。

当时距离婚期,几乎还有一整年时间。

我的老父亲却立即开始紧锣密鼓开始做准备了:从预约酒店,到订酒席;从聘礼礼包的内容,到亲戚朋友约请……

而我,除了因为工作繁忙,更多是因为内心笃定——看俩孩子那么如胶似漆,你侬我侬,今年夏天就领了结婚证,还怕有什么变卦吗?不就是走个形式,请大家一起聚聚一起见证,昭告一下,咱们两家孩子结婚了吗?

想当初我和我爱人结婚,他用一辆平板车从他娘家将六床新棉被拉到我家,我家请亲戚朋友吃了两顿饭,就结束了。当年我为婚礼订做了一套红礼服,结婚当天我从楼上穿好,走到楼下,我父亲皱着眉头瞅我一眼,我就自觉跑到楼上换成了家居服,而我爱人和我结婚当天早晨,是坐在我家灶台边烧着柴火蒸着馒头的。

时代不同了?也许,只是人不同吧。似乎有许多老一辈人的婚礼都是凤冠霞帔、锣鼓喧天、笙歌华筵的。

结婚,尤其是现在的孩子结婚,肯定与我们那时候不同。我个人觉得不能是我们家长大包大揽,还得尊重孩子们的意见。好在,我儿子和我儿媳(当时还是未来的)选择的是极简婚礼:喜宴地点选择的酒店并不是两家大人做主的,是俩孩子商量好的,就在小镇上,因为两家的亲戚朋友几乎全是小镇人,无需为了排场舟车劳顿去城里;我儿子内向,他媳妇胆小,都不喜抛头露面,他们的婚礼不用司仪,就是两家亲戚朋友一起吃两顿饭,到时候双方家长陪孩子一起敬酒,认识一下双方的亲戚朋友,就结束了。

深得我心。我本来就非常反对太多的繁文缛节,这与花钱多少无关,是人被折腾。婚礼场面再大,仪式感再强,婚后的日子,婚后的感情,还得靠他们小俩口一天天好好经营,与其他无关。

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一年前,我的老父亲一而再,再而三跑到酒店,前后去了三、四趟,订一年后的宴席,只是怕到时候没着落;我的老父亲从半年前就开始一趟又一趟跑到城里市场,从一只只礼盒的选择,到一张张大红喜字的决定,不厌其烦。在距离婚期还有三个多月时,我的老父亲看着我若无其事,似乎对孩子的婚事不管不顾,焦虑之极,借由一件小事,彻底爆发,将我骂得狗血喷头。

说实话,我心里是非常难过的,我觉得我的想法没有错,距离婚礼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至于这么焦虑吗?我站在我的位置上,并没有去理解老人家们遵从传统礼仪要做那么多事情。婚礼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更是两个家庭的事情,中国传统婚礼许多礼仪是亘古不变的,它们里面有着对美好生活的寄托,是信仰与敬畏。

现在想来,我父亲对待我当年婚礼的粗暴与对我儿子婚礼的过度紧张,可能心理上有着弥补,而更多的应该是对从小就在他手下长大的我儿子的期盼——婚姻美满幸福,一生平安顺遂。

一直到婚礼前一周,我看着家里高高堆起的红红的各式礼包,都是我的老父亲一只只装满花生、红枣、鱼皮、海参等,再一只只仔细封好;我看着家里铺设的接亲红地毯,看着楼梯每一层阶梯上都端端正正粘贴的红喜字,那是我爱人坐在地上,一张张认真贴好;我听着我哥哥一次又一次和我的亲家沟通婚礼当天的各个细节,只为顺顺利利,圆圆满满,甚至细致到半夜接亲时路上放的鞭炮不要太长,以免扰民惊醒邻居;我看着孩子们一次次沟通他们的新房子从位置、楼层、面积大小到装修时一块瓷砖的选定,百忙中抽时间去摄影楼拍摄的深情款款的婚纱照,儿子高大帅气,儿媳秀丽可爱……我才真正意识到,吾家有喜,我儿子要结婚了。

我以为我还能坦然处之,我以为婚礼在那么多家人的筹备中,我可以坐享其成就等着做喜婆婆了,却在儿子大喜之日的前四天突然辗转难眠了。

那天,我和儿子聊他婚礼的细节,他说他丈母娘为他媳妇买了一身红衣服,他媳妇笑说“好土”,我问他结婚之日他穿什么,他说他的衣服很多,不需要再买,婚礼租赁了一套礼服,我猛然意识到,我的儿子,已经快而立之年的儿子,即将正式为人夫的儿子,大喜之日,竟然除了租来的一套礼服,竟然穿着一身旧衣!

每个人的出身都是无法选择的,但婚姻则是每个人的第二次人生,是每个人自己选择的,是第二次重生,是踏入崭新的新生,无论如何都应该,必须,从外到内,都是崭新的呀!

为他买一身从内到外,从上到下的合适新衣,将是我能为儿子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所做的唯一之事了。

记得两年前我为儿子买衣服,他和我大吵了一架。他说我帮他买新衣服,剥夺了他选择新衣服的快乐,他说我一直将他当作孩子,不懂得放手。我记得那次他吵得双眼含泪,我气得泪流满面。这次,我小心翼翼和他沟通:“从此后,你将有新生活,有你的小家庭,从此后,你将有爱你的人,你爱人会帮你买新衣服,这是妈妈最后一次为你买新衣服了。”以后的我是不会介入他这些日常小事的,这是边界感。

儿子埋头说:好。

我挑灯夜战网购,为儿子一件件筛选衣服,一遍遍与客服确认到货日,算了又算,唯恐新衣服不能在儿子婚礼前到货,距离儿子大喜之日还有一天时间,我下班后驱车去城里,跑到专卖柜台,一件件为他精挑细选衣服。儿子身材魁梧,衣服难买,好在我对他的尺码是熟稔于心的。衣服买回来后,拿出他的衣服比量,不大不小,刚刚正好。而网购的衣服也在婚礼前一天傍晚抵达。

我舒了口气,在漫天晚霞中带着家里的三条狗去散了步。远远的,看着家里张灯结彩,朱砂写喜,金粉描缘,回家看着儿子自己请的婚庆人员布置了红火喜庆的新房,看着床头柜上一对新人甜甜蜜蜜的合照,想着儿子婚礼当日穿着我为他买的一身新衣,踏入他的婚姻,踏入他的二人生活,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倒真的没有这种失落,更多的是喜悦。

从孕育儿子,到抚养他长大,成人,到现在他有了心爱的妻子,即将有他的小家庭,母子情分从此只是血缘关系,从此他将独当一面,成为另一个人的依靠,成为另外一个家的顶梁柱,这是他成长的必然之路,也是我情理之中的放手——我相信他一定行,相信他一定能把握好自己的婚姻和人生。

放手,不是我的自私,是我对他最深沉的爱。婚礼不仅仅是任务,更是交待,是交接,是家庭的延续,是生命的承上启下。

我永远不会以他的生命是我给予的这个理由捆绑他,因为生他养他并没有得到他的同意,而在他还幼小时,他曾经给予过我最纯粹最无私的爱,那时候,我是他的唯一。他会在我站在凳子上拿东西时提醒我:“妈妈,别摔着啊”;他会在我出车祸后,将自己两天的酸奶省下来带到医院给我喝;他会在自己受凉半夜吐到床上对我道歉,会在我为他夹菜时说“谢谢妈妈”……这些都是他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毫无保留的感情供奉,是孝道的黄金标准——百分百纯粹,百分百即时,百分百无附加条件。

他对我的孝道,早在童年时就已经超额偿还了。

也许这些他都不记得了,这样也好,也希望他同时能忘记在他成长过程中我们带给他的无心的伤害。只要我记得,永远记得他给予我的无价之宝,并且知足。

婚礼当天,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的:婚礼喜庆,新人幸福,来宾满意。从婚车葛老板的心细如发,到倆孩子的红娘陈叔夫妻的仁义;从我亲家一家“只要孩子过得好”的大气,到所有来宾们的捧场。我侄子特意从南京赶回来,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上车陪着他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唯一的表弟去接亲,我嫂子等到凌晨陪我接到一对新人才回家休息……包括酒店全体工作人员们,她们从凌晨三点多就到店,开始洗、刷、切、蒸、煮……菜肴丰盛,色、香、味俱全,主宾皆满意。等到所有人饭饱酒足离场,她们再收拾打扫,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也许,我才是儿子婚礼中最轻松的人。在他的大喜之日,我仅仅只是为他买了几件新衣服。细思量,似乎我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其他什么了。对为我儿子婚礼而付出的所有人,我万分感恩。真心实意的。

婚礼当天,我并没有刻意打扮,脸上因为生了冻疮没有痊愈,像片烂红薯,更遑论化妆。大喜之日,一对新人才是主角,最美丽的肯定是新娘,最英俊的无疑是新郎,其他人都是配角。主桌上,我主动站起来对着儿子和儿媳举杯:祝福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至此,我由一位女儿、妻子、母亲,又多了一个身份:婆婆。我很早就收到了一份厚礼,被一个生命全心全意信赖过的、永不贬值的记忆宝盒,所以我将心甘情愿的长期分期付款,为我的儿子,爱屋及乌,也会为他所爱的人。

在他们需要我的时候,义无反顾。

 


稿酬说明 | 投稿说明 | 原创说明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文由如皋文学网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文链接:http://www.xrgwxw.com/post/1051.html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扎进天山的怀抱

扎进天山的怀抱

扎进天山的怀抱                渔樵耕夫  谢通 当年读著名作家碧野的《天山景物记》,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天,我能走近天山,亲近...

初识·结识·熟识·共识

初识·结识·熟识·共识

初识·结识·熟识·共识 江东瘦月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不知不觉间,博爱医院已经风雨兼程二十载。从初识、结识到熟识,我与她结下了不解之缘。初识那会儿,她的“乳名”叫如皋市第四人民医院,是从邓元...

和妈妈唠“瞎话”

和妈妈唠“瞎话”

和妈妈唠“瞎话”郭继锋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年,但陪妈妈看眼睛的过程至今记忆犹新。妈妈由于白内障在医院治疗,我与姐姐一起陪妈妈住了两晚,早中晚一起吃了七餐,一起超市闲逛,削个苹果一起吃,打个呼噜一起听,心里特别满足。翻看记忆,妈妈的右眼也是白内障...

天堂一定很美

天堂一定很美

天堂一定很美张源源我想天堂一定很美,奶奶才会一去不回。我出生那年,奶奶五十二岁,我十岁那年,奶奶六十二岁,我结婚那年,奶奶七十五岁,今年是我的本命年,奶奶八十九岁。这世界那么多人,多幸运,您选我做孙女三十六载。2022年2月15日中午11:...

80高堂爱上《悦读如皋》

80高堂爱上《悦读如皋》

80高堂爱上《悦读如皋》郭继锋写点闲散文字,记下眼中所看的、心中所想的、日常所做的,这是我的爱好。我的父母常成为我文字中大小不等的一些角色,读文字给父母听,让他们知道被我写进了文章,这又是我的一个喜好。十年前,5月份,农村做秧亩的季节,那时...

校  魂

校 魂

校  魂郝 然一九九一年春天,年轻的我调任周村小学校长。周村小学总共二百多名学生,教职工连我算上不到十人。虽然教学条件艰苦了点,教学人手少了点,可是我很满足,精神饱满,工作起来丝毫不觉得累。顾名思义,周村小学就位于周村,座落在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