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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 洪《母亲的体面》

母亲的体面

作者:徐 洪 

母亲走了。虚岁九十七,周岁九十六。

如皋的老规矩,过了虚岁生辰才算把这一年活满了。她刚过完九十七的虚寿没几天,阴历三月三十日申时,走了。

十年前父亲走的时候,母亲坐在老屋的藤椅上,第一次跟我谈起她的后事。父亲的追悼会来的人多,办得周全。母亲一辈子要强,那天声音不高:“我走以后,也要体面一点。”

她说的体面,不是花圈,不是排场。她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家里家外从不让人挑出错来。体面在她那里,是做人骨头硬,是到了最后也不肯潦草地欠谁一份交代。

九十二岁那年查出直肠癌。医生说手术风险大,问她,她没犹豫,要做。从省城请了专家来,手术成了。术后住在姐姐家,每次去看她,精神头都好,说话清楚,病痛的事一句不提。好像那刀不是开在她身上。

三年前新冠,没躲过去。之后就没再站起来。整整三年,卧床。

换成别人,身子动不了,心里早塌了。可她不一样。我每次去,她都笑,叫我名字,就像只是躺在那儿歇口气。那种笑不是硬撑,是真把这辈子活通透了。

这三年,多亏了姐姐和两个哥哥,轮着班守在床边。没有他们,母亲熬不了这么久。反过来,母亲也是,她要是天天唉声叹气,这个家也早散了。

为了去看她方便,我在朗诗金鼎名城买了套房,特地挑了个车位,编号5324。1953年,父母成婚,母亲那年二十四岁。那个车位偏,离楼洞远,别人嫌,我不嫌。每次停好车,看见那四个数字,心里就踏实。人活到最后,念想就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四月中,我跟夫人要去加拿大。临走前去看了母亲,她那时已没多少力气,还是笑着叫出我们俩的名字,招招手。那个意思我懂:你们走,别挂着。

二十多天后回来,母亲已经半昏迷,认不出人了。姐姐说,五一过后她就一天不如一天。我回国的第三天,母亲忽然喘不上气,送到中医院。

那几天我手头还压着事——甘肃一个电厂的设备坏了,要远程会诊;南师大的硕士论文也等着答辩。接到电话说母亲不行了,我把那些全撂下,往医院赶。医生说,只有血透还有一点希望,我们没犹豫,做。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第二天下午,医生轻声说,送老人回家吧。

把她从医院接回美伦堡的家里。进屋没一会儿,一直昏睡的母亲忽然睁开眼,慢慢看了看我们几个,然后闭上眼睛,一行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没多久,就走了。

活了快一个世纪的人,临走那滴泪,什么都有了。是不舍得,也是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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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西安、武汉、南京、扬州、海安,来了很多亲戚朋友。地方上的领导送了花圈,她教了一辈子书的白蒲小学,三个校领导专程来开追悼会。校长念悼词,说她为人师表一辈子,待人厚道。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是来应景的。

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学老师,没当过官,也没攒下多少钱。可她走了以后,那么多人记着她。

母亲葬在烈士陵园公墓,跟父亲合葬。生同衾,死同椁,老话里的圆满,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母亲去世后这些天,我一直睡不好觉,总在想一个问题:人明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还要那么认真地活?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个傻问题。活着就活着,问什么为什么。母亲走了以后,我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在那里,只是以前不需要回答。

母亲一辈子,经历了战争、运动、穷日子、病痛、老伴先走、自己卧床三年。她有机会抱怨,有机会垮掉,有机会对命运耍横。可她一次都没有。

不是因为坚强。坚强这个词太轻了,像一层硬壳,敲碎了底下还是软的。她不是。她是把所有的苦,一粒一粒捡起来,咽下去,然后该笑的时候笑,该叫我的时候叫我的名字,该体面的时候绝不凑合。

前两天下雨,我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书,忽然想到海德格尔说的“向死而生”。以前读不懂,觉得是哲学家的故作高深。那天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说人应该想着死,而是说,正因为死是确定的,生才不能糊弄。

我们总是假装自己不会死。于是拖延,于是敷衍,于是把今天的事情推到明天,把真心的话咽回肚子里。可母亲不是。她九十二岁敢上手术台,不是不怕死,是因为她知道,与其等着死,不如搏一把。她卧床三年还笑着叫我名字,不是不疼,是因为她知道,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笑的那一天,留给子女的不是负担,而是一个母亲最后的体面。

原来,活着的意义从来不在别处。就在你每一次选择“认真对待”的时候。

认真不是用力,是真诚。是对待自己的身体、对待身边的人、对待每一天的光阴,不偷懒,不糊弄。母亲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她就是用一辈子在做这件事。做饭认真,教书认真,待人认真,连生病都认真——认真地把苦咽下去,把笑拿出来。

所以人明知会死,为什么还要认真活?因为死是确定的事,活是不确定的事。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人有一种自由:选择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母亲选择了体面、选择了柔软、选择了在至暗的时候还给世界一个微笑。这不是对死亡的逃避,而是对死亡的超越。

加缪说,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母亲不知道加缪是谁,但她做到了。她带着衰老、带着病痛、带着失去老伴的孤独,安安静静地活到了九十七。她没有战胜病魔,她不需要战胜;她只是把病魔变成了背景,把自己活成了主角。

现在我想,认真活着,不是为了留名,不是为了伟大,甚至不是为了别人。认真活着,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尊重。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次。你可以草草了事,也可以像母亲一样,认真对待每一个角色——女儿、妻子、母亲、教师、病人、老人。每一个角色都演得不凑合。

她走的那天,那滴泪告诉我,她不舍得。但她也知道,该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从此,世间再无母亲唤我乳名。

可我已经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消失了,她只是把她的认真,种在了我们几个孩子身上。我说话、做事、对待工作和朋友的方式里,有她的影子。这就够了。

安息吧,妈妈。

这辈子做您的儿子,是我的福气。

下辈子,还做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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