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给陈慧老师的一封信》
给陈慧老师的一封信
尊敬的陈老师:
您好!
初次走进您那《在菜场,在人间》的后花园,是在季老师的朋友圈。他分享的那份扎根生活、稚朴纯粹的书写,像一道光,猛地惊醒了我,原来我也曾是那个在菜场里长大的女孩,眼里装着世间百态,心中藏着一颗滚烫的书写梦,也曾想把那些鲜活的故事一一写下,却在岁月里慢慢放下了笔,融入世俗。
此刻窗外细雨霏霏,我独坐办公室内,护城河畔灯火阑珊,警灯与夜色相融,心下反倒一片澄静安祥。时光匆匆,往事大多早已模糊,我唯独记得自己第一篇获奖作文"小蝌蚪找妈妈",那是小学二年级时,老师布置的第一份家庭作文,指导人是我的父亲。那篇作文后来作为范文,被贴在学校橱窗里做展览,整个小学阶段我总是有意无意地路过那个橱窗,它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写作的种子,。
我从小住在菜市场里,爷爷奶奶自己种地卖菜,土里刨食。供着父亲读到初中毕业,凑了笔钱想让父亲去新疆学裁缝。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嘛,谁知半大小子,正是嘴馋的年纪,居然把钱一下子花光了,但父亲也是个犟种,一路历尽艰辛,辗转到了新疆,又凭着一张巧嘴,竟真的被他拜师学艺归来,辉煌时带过好些徒弟,乍富不知节俭,钱很快花光,裁缝铺也转了。父亲继承爷爷、奶奶的衣钵,开始卖菜,好歹出过远门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不会种菜,也不愿似老人那般自耕自足,用他的话说吃苦劳累的一年才几个子儿,于是他倒腾批发土豆、白菜、红薯粉丝等,也是做得有声有色。
20世纪90年代初,普通人获取知识和开阔眼界最简单便捷的方式似乎只有读书。在那个大肉包子才五毛钱一个的时代,书本无疑是昂贵的,但父亲总想方设法满足我读书的心愿,或借或买或换,他总能淘来一些好书。除了上学,放学后我都是坐在菜摊上读书,兼顾做个小老板帮父亲搞点零售或帮奶奶给蔫儿的菜喷点水。一来看着新鲜点,二嘛就是压点秆,买的人看着秆杆翘翘的,水灵灵的;卖的人想着刚洒的水,双方都很满意。
菜市场从不是一个简单的买卖之地,它是人间最鲜活的缩影。人声鼎沸里,有讨价还价的烟火,有邻里互助的温暖,也有偷奸耍滑的龌龊,什么人什么事都能遇见,每天上演着不同的故事。孩子最喜欢等卖肉的收摊后,去厚厚的切板缝里或桌子底下,用手抠泥地上的一丝银光,运气好总能收获一两个钢镚儿。这时候就可以呼朋唤友去买一毛钱一根的辣条撕着你一口我一口,再加一袋儿一毛钱一包的汽水,咬个口儿,捏紧水袋儿,关系好的小伙伴,就给你口中滋一口,真甜!
记忆里家对门有个熬油渣的奶奶,胳膊似乎比我爸大腿都粗。熬油渣的味道浓烈又特别,混着菜场的嘈杂,成了年少时光深刻的背景音。直到高中搬家,离开那片喧闹与气味,竟在无数个清晨莫名空落,不习惯没有烟火缭绕、没有人声起伏的安静。长大的我们住进了城里,走进干净整齐的超市,手机支付让每份商品价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生活节奏变得快速又便捷,却也少了那份粗粝,少了那种讨价还价的亲近感。
“在摊位上赚取生活的底气,在文字里寻找内心的安宁”,您在琐碎的生活中寻找着精神出口,追随着养蜂人的足迹,跨越千里追花逐蜜。您那风餐露宿的写作之旅,正是我早已丢掉的最干净的热爱与勇敢,一如当年那个提笔写下四页纸《小蝌蚪找妈妈》的小女孩,眼里有光,心中有梦。
纸短情长,真盼着有一天,能带您去我长大的那个菜市场走一走。如今它早已一片荒芜,像一座遗忘的村庄,可总有几位看着我长大的老人,还守着小小的地摊儿,像在等一个迟迟不肯回家的孩子。您用奔跑的背影告诉我:生活从来不容易,但总有人在泥泞里开出花来。
陈燕
2026年3月2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