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阶滴到明

空阶滴到明

周小娟

夜里醒来，梦中正下着连绵的雨。

新事、旧事都顺着水汽爬上了心头，湿漉漉，沉甸甸。

我爱雨。

如若雨时，恰好独处，我总会被这雨引到灰蒙蒙里去，看那雨落在窗棂上，绿树上，水面上，滴答，滴答。

小时候，我最盼的就是妈妈不那么忙，能坐下来和我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就坐在身边做她自己的事情，我就觉得踏实。洋洋洒洒的雨，就像一根丝带，把忙碌、奔波的时光也扯了慢下来。那些不得不做或是找不到理由缓一缓的，这时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放一放了，而我就可以顺带着享受雨下的安稳。

雨慢慢地下着，我晃荡着脚坐在门前屋檐下，或是窗台边，用手心，用脚尖够着雨水；或用打开的伞肚接着，再旋转着甩开去，就像鸟雀蹦过叶尖的阳光，金闪闪的翅尖上带着嫩叶的青绿。

一抬头，从阳台上总能看见灰蒙蒙的田间，农人在赶着手头未好的活计。雨越发密了，从发尾往下滴时，才急匆匆地往家赶。恰好路旁哪家门前廊下坐着聊天的大家伙儿，就也拐进去，看着这雨，说会话，吸两口烟。没准这雨一会儿就也小了，再去忙活一会儿。可这雨总是不见小的，一直从午后落到晚饭的炊烟升起来。这时，灰蒙蒙的雨里就多了无数条灰蒙蒙的袅袅，静默的村子也灵动起来，慢慢吐出一口气，不慌不忙，款款讲诉着温情厚意。

雨中，我和妈妈就坐在廊下挑豆子，从竹筛子里挑出干瘪的，出芽的，发黑的那些。挂钟在墙上，慢慢走，和着这雨——

滴答，滴答。

在廊下看见了奶奶。奶奶挎着篮子，装着红红绿绿的胡萝卜，跨过篱笆口，远远地走来。蒙蒙的雨下，奶奶的灰蓝褂子，灰白的发髻，灰白的天空里，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奶奶甩过身上的水，把淘洗过胡萝卜的篮子放在屋檐前的石条上沥水，也坐了下来，和我们一起挑豆子。

我呢，一会儿看奶奶和妈妈的手上上下下的翻腾着豆子，一会儿看雨，看它从灰蒙蒙的头顶落下了，落在屋檐上，再从屋檐的檐头慢慢滴下来，打在石板上，滴答，滴答。

这雨一直在我的记忆里落着，落到了梦里来了。

每当我想起它们，它们就在那灰蒙蒙的天里又下了一次，奶奶就又一次地走过那竹篱笆，挎着她的竹篮子，我和奶奶、妈妈就一直在屋檐下挑豆子。

我的奶奶已经离开我二十多年了。

生命长河就像这条条雨丝，一段连在亘古，一段连在人间。

悲欢离合，起起伏伏。

后来呢，雨停了，妈妈就拍拍手，掸掉膝头的灰，出去了。

留我在灰蒙蒙里，找那一段湿漉漉、沉甸甸的梦。

空阶滴到明，梦里长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