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外城河 ——万元坤
儿时的外城河
万元坤
楚河汉界，这是象棋；工兵炸弹，这是军棋。儿时的外城河，两岸树荫蔽阳，是我们常去下棋娱乐的地方。
1953年的暑期，我过的特别有意义。那时的我，在如皋京江小学读四年级。由于我家住在外城河边，那里紧靠着邢家大院的陈家花园。抗美援朝胜利后，这座曾经是如皋南货业兼房地产巨头陈聘之、陈寿山的私家别墅，被政府征用改建为中国人民志愿军苏北康复医院如皋分院。 这里先后住过近百位在朝鲜战场上光荣负伤进行康复休养的志愿军将士。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经过医院的治疗后，被转入康复医院疗养。他们的康复锻炼主要选择一些运动量相对较小，且适宜军旅生活的活动项目。那时院里配备了一些康复器材，还有图书画报，但对于这些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英雄战士，他们更希望到充满生机的大自然中去吮吸新鲜的空气，去做自已喜爱的活动。为此，康复医院领导经过实地考察，选中了距康复医院仅有两百多米的如皋体育场与紧挨着体育场的外城河。这里既可以散步，林荫中又可以进行各种各样的健身运动，还可以观赏到外城河里南来北往的船只，看到在河里潺游的小鱼，展翅飞翔的小鸟，甚至可以站到河中的木排上，用拣拾到的蛤蜊壳玩玩“水战”。
我这个在体育场与外城河边长大、“野”惯了的孩子，很快成了志愿军叔叔的朋友。当时的小学放学早，下午四时多放学，我书包往家中一放就去到外城河边的林荫里，那里这时己经坐着几位最可爱的人，他们当中的一位唐营长，名叫唐得胜，另一位是王排长，两人都伤在腿部，都是零下好几十度隐蔽在朝鲜战场雪地里冻伤的。他俩总是结伴柱着拐棍来到这片林子里。他们特爱玩陆军棋，而我也是个小棋迷。因为爱玩棋、爱玩朴克牌的志愿军叔叔多，康复医院里就备了几张小方桌和小櫈子，玩时由陪护人员预先把桌櫈放好，不玩时就寄放到体育场里。玩，一般也就是两三个小时，而且是晴好天气。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被唐营长邀约去外城河边的林荫里下陆军棋。唐营长告诉我，今天有一位首长也要来下棋，听说你下的好，点名要与你战上几个回合。这令我兴奋不已。心想，我年龄虽小，可“棋龄”不小。在小学二年级时，受当时在河北石家庄太行机械厂（军工厂）工作的表兄郭启新的指点，就读懂了棋谱，认识了棋里的司令、军长、师旅团营连排长，棋里的一整套部队建制清清楚楚。还有那工兵、地雷、炸弹怎么布列，也都明明白白。比如，地雷只能布列在红黑双方攻击点位的后面，且一经布好便不允许移动。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是军旗。只要那一方先失掉军旗，即便司令、军长还在，也算是输局……。有这些基础知识垫底，我“初生牛犊不怕虎”。
大约到了下午两点多，在一位护士姐姐的陪同下，这位首长手里攒着一付棋子，笑嘻嘻的来到了外城河边的林荫里，唐营长将我搀在手中，迎了上去，然后笑着对这位首长说：“你要找的这个棋童给你找来了，怎么样，你们战上两个回合。然后唐营长又附耳低声对我说：“你呀，陪他好好杀两局。他呀，总以为自已是杀遍天下无敌手！”
“大战”开始了，我猜拳后抢到了蓝子，按照棋规，红不占先，蓝子先走。这位首长这时才冒出了第一句话：“这个小鬼，手气不错”。我既然取得了首发权，也就抓紧排兵布阵。然后将站着的棋子一个个放倒隐蔽起来。当我用一只手作遮拦狀时，这位首长对我的举动给予赞扬，说：“这小鬼还知道打仗要保密哩！”。我趁首长也在抢抓时间认真布局的机会，脑际中突然闪出了一个奇袭的方案，又重新调整了一下布局。我在第一排的左侧攻击位，撤下了司令，换上了师长，在师长的后面布上了炸弹。我先出棋，从右侧发起进攻，一个小排长作为探路棋子光荣牺牲。接下来，首长出棋，他先走中路，吃掉我设在中路的第一子，我又损失了一个团长。首长连吃我两子，非常开心。因为下的是暗棋，是唐营长与王排长做的评判，所以首长并不知道被吃的两棋子是何军阶，但那高兴的神情里已经流露出了一丝骄气。我瞅准机会，用布于中线的第二子司令与之拼杀。他失掉刚刚攻入我方的一子。我虽然不知道该子是何军阶，但从两位评判的脸部表情中知道这子的军阶一定在团长之上。这一局，你来我往，最后我赢了。谁知道，这位首长不认输，他拿起了小方桌上的那个空棋盒，竟然冒出了一句不着调的话：“小鬼，我们下陆战棋，怎么这棋盒上写的是陆军棋。你可知道，抗美援朝不但是陆军在打仗，咱们的空军也在参战，你听说过战斗英雄张积慧没有，他一人就打下了好多架敌机！还击斃了美帝的王牌飞行员戴维斯！抗美援朝的胜利不但靠了一支强大的陆军，还有新组建的空军！我们今天不下陆军棋，要下陆战棋！”
军棋与战棋一字之差，这个理由很“充分”，千真万确，我立马接过话茬儿，表示下面一局不下“陆军棋”，改下“陆战棋”。这引得首长与在场人哄然大笑。接下来，我们又交战了几个回合，两人胜负相当。首长这时更像个小孩，他笑了，但笑得有那么点不自然。他将带来的那盒尚未打开的陆军棋送给了我。
这时的外城河上，照映着红霞，响彻着欢声笑声。“最可爱的人”又度过了他们康复生活中快乐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