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姐家的“哥哥” ——陈曦霞
田姐家的“哥哥”
作者：陈曦霞
穿过并不宽敞的乡间公路，过石桥，左拐右拐，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个比较偏僻的目的地。
之前我并不知道今天的采访对象是位妇女。当五十多岁的田姐从楼上急冲冲跑下来，笑容满面、略显拘谨地伸手和我握手时，我立即想到：今天的采访会更顺畅。毕竟，女人和女人聊，话题会更深入嘛。
“我外孙在家，家里有点乱啊。”田姐忙乱地打开客厅空调，忙乱地收拾地上的碎布，忙乱地解释。“小孩子都皮，正常。”我安慰着她，同时避让着地上的杂物，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等待田姐收拾好了来接受我的采访。
“您先提供一些之前关于您的报道内容给我看看，先让我对您有个初步的了解吧。”我对坐下来的田姐要求。“好的好的！”田姐忙拿过手机，眯着眼睛找到她女儿的电话：“宝宝啊，你帮妈妈找一些之前关于我的报道发给我啊。”
对已经为人之母的女儿，还用“宝宝”这个称呼，如果不是女儿的乳名，应该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对女儿浓烈的爱。
采访顺利开始。
土家族的田姐三十多年前远嫁到了我们这里，通过自己的努力，有了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同时，还带动了本地一帮少数民族的妇女搞了劳保用品厂，勤劳致富。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田姐迅速跳起身：“我外孙醒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一身银灰色夏装，脚上穿着一双卡通红拖鞋，剪着非常时尚的西瓜皮发型，脑袋两侧头皮上还理着可爱的花纹。
小男孩并不认生，他瞟了我一眼，眼睛很亮，但目光并不友好。
“宝贝，外婆来给你打开游戏，你看游戏，好吗？”田姐将小男孩抱到办公桌电脑前，为他打开了电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弹。小男孩被电脑屏幕遮住了，我看不到他的脸。
但是，小男孩立即显示出了他的“熊”性。
一旦田姐坐到我旁边，我们一旦开始说话，他就立即跑过来拽住外婆，吵着嚷着闹着，各种的要求：陪他出去，浇水，吵着游戏没有声音，要给他爸妈打电话……而显然，这位外婆无法拒绝孩子的任何要求，一直在“宝贝宝贝宝贝”地应付。
“我和你外婆再聊一会儿就结束了，你等一会儿再来，可以吗？”我和小男孩商量。
小男孩恶狠狠地冲我大声吼道：“闭嘴！闭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继续凶巴巴地对我吼：“我会发出很大的声音的！”说完，男孩憋住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分贝足够大，他的脸也涨得通红。
我压着火，笑了：“声音还不够大，我并没有感到害怕。”
男孩恼羞成怒，攥着小拳头冲着我，咬牙切齿。
这个家里，今天只有这祖孙俩，不会有人来帮我们将孩子带到旁边给我们空间了。我们的采访眼见着要稀巴烂了。
我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也不是个善良的人。虽然现在很多的家庭对这么大孩子都是这么宠爱着，但显然，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平静地看着冲我挥舞着小拳头的小男孩：“你最好不要和我动手，我打你一定很疼。”
小男孩黔驴技穷，张开嘴巴嚎啕大哭起来。
田姐抱着小男孩，手足无措：“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这祖孙俩：“田姐，对不起，得罪了。这里有空调，不热，让他哭一会儿。刚才他要给他爸妈打电话，你说爸妈在上班，不能打电话，他为什么就不敢打了？是因为他爸妈是有对他立规矩的。您太宠他了，孩子不能这么想要啥就给啥。”
我是拿捏了田姐的厚道和慈祥。如果今天我遇到的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外婆，我是断然不会说这些，也不敢这么干的。
我准备发起总攻。我转头看着孩子：“宝贝......”
“不要叫我宝贝！”停止了哭泣的小男孩迅速冲我大声抗议。
什么情况？不叫宝贝，那我叫你啥？
“他在南京他爸妈那里，在学前班里可牛气了，上台自我介绍时一板一眼，小大人似的。”田姐抱着孩子解释道：“他让别的孩子叫他哥哥。”
哦，哥哥。
“小哥哥......”我压着火，重新开始。
“不是的！”男孩又火了。
我也是中了邪了，我和你外婆岁数相当，难道要我叫你“大哥”？
但既然是想谈判，就得有诚意。我再次重振旗鼓面对男孩：“哥哥，我们来谈谈条件吧。”
哥哥，对，哥哥。显然，这个“哥哥”非常满意我的这声“哥哥”。哥哥停止了闹腾，看着我。
“我们想要什么东西，都得是交换。比如去店里买好吃的，得付钱。那么，现在你要你外婆陪你，不是不可以，但我和你外婆还有三十分钟聊天就结束了，外婆就是你一个人的了，这样的交换，可以吗？”我认真地和哥哥沟通。
哥哥也认真地看着我。然后，他点了点头，伸手抓了桌上两只李子，走出了客厅。还顺手带上了门。
我对田姐的采访继续。
十分钟后，哥哥推门进来。我看着他，说：“哥哥，我们还有二十分钟。”
哥哥点点小脑袋，表示知道了，在离开客厅时，他告诉我：“我还会来的。”
我点头：“好的，哥哥，你要来的，要不然我会想你的 。”
过了十分钟，哥哥又推门进来了。我笑着看他：“哥哥，你在外面偷吃什么了？”
哥哥有点扭捏，笑了，小小的脸蛋像一朵太阳花：“糖！”然后，再次开门出去了。
一直到我们采访结束，哥哥并没有再进来打扰我们。
临走时，我在旁边的小车间里找到了和工人在聊天的哥哥，我蹲下身子，主动和他告别：“哥哥，听说你喜欢吃豆沙包？下次我来，我带你去买。拉钩？”
哥哥开心地伸出右手，先是小手指，和我拉钩，然后是大拇指，我们盖章盟誓。
太阳火辣辣的，哥哥和田姐手拉手出了大门送我，在我上车时，哥哥小嘴巴拉巴拉地对我说：“我们在屋里里凉爽爽的，出来热烘烘的呀。” 车子转弯开走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明晃晃的烈日下，哥哥和田姐一直在对我挥手。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走了，我想留下来和哥哥拉拉呱，或者，我去找个麻袋，将这个萌萌的“哥哥”装了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