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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消失的“大厂” 》作者: 韩美华

陈蓓蓓2年前 (2024-08-14)散文随笔6660

永不消失的“大厂”

韩美华

仅你消失的一面,足以让我荣耀一生。

——万夏《本质》

直到在姑父的葬礼上又看到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如记忆中一样衣着考究、端庄得体,略有不同的是,额头眼角或深或浅的皱纹,似乎在诉说着这些年的岁月沧桑。

他们吊唁的花篮在一众简朴的花圈中尤为显眼——中心雪白的菊花,周边衬托着同样雪白的玫瑰,大片的莹白色,肃穆宁静,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他们与姑姑的亲朋故旧寒暄着,哀悼着老厂长的离去。阿姨让我和他们一一打招呼,望着那些在我童年时熟悉又亲切的脸庞,我的思绪慢慢被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时代的鼓点铿锵,催人奋进

我是在如皋城东的国营编织总厂里长大的。八九十年代,如皋城里有许多国营大厂,那时改革开放的浪潮正席卷小城,如皋市工艺编织总厂就这样在改革的春风中乘风崛起。厂里陆续建了车间大楼、综合楼、职工食堂、宿舍楼、电影院、小卖部……厂区的小花园绿意盎然,有喷泉假山,几棵高大的松树四季挺拔,不时还可见几只小松鼠跳跃其间……彼时家里的很多亲戚都在厂里上班,姑父是副厂长,姑妈是车间主任,我的父亲在保全部,母亲在样品组,阿姨在设计部……厂里兴盛的时候有不少外商来投资,并开办了三四家分厂,职工多达三百多人。

那时侯,农村生产队干一天农活也只有几毛钱,可在厂里能赚几块钱,进厂是多少人的向往啊!老厂也给周边乡镇创造了千万个就业机会,厂里定期会外放一些手工勾针、编织的单子,农村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不仅学会了一门手艺,更是因此走上了致富之路。印象中,远在海安丁所、李堡的人夜里两三点钟起来进城,排队领任务,那种为了生活的拼劲,至今让人念念不忘。

父亲常常带着我在厂车间里玩耍,记忆中那些车间的小姑娘都很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她们拿出自己带的炒米、爆米花,哄着我唱歌给她们听。

我也常住在姑姑或阿姨的宿舍里。一次睡梦中,听到外面熙攘的人声,人们纷纷攘攘,不停念叨着:快点走啊,分房子了,不走要分不着了……鼎沸的人声在工厂后的宿舍区炸开,我一骨碌爬起来,看到外面才刚蒙蒙亮,宿舍区里家家户户都已经整装待发,我茫然问道:“这是去哪里啊?”“分房子啊!去排队啦!”一个阿姨兴奋地告诉我。

那天,青绿瓦黛下一滴一滴慢慢坠落的雨滴声,青石板上有节奏的奔跑声,人们的奔走相告声,就这样沉淀在了我的记忆里,犹如声声欢快的鼓点,常常在我梦中敲响。

那些年的夏天,跃进路上的梧桐枝繁叶茂,蝉鸣脆亮,绿豆棒冰冰凉爽口,时髦的厂区子弟衣着鲜亮,笑语连连,人们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满怀着希望,努力向远方奔赴着……

时代的一粒细沙,轻轻落下

1997年金融危机波及到了这座小城,原本红红火火的厂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衰败了。厂办门口的空地上摆满了编织机、布匹、办公用品等物资,人们沉默着,呜咽着,排队领走抵工资的物品,黯然离开。那年我上初一,突然发现父母不用出去上班了,家里开始购置机台,并且辟出一个房间安放编织机。我父亲一边帮别人修机台,一边接一些外贸单子做。那年家乡园子里的石榴正红啊,桂花也正香呢,秋高气爽的季节,却似乎笼着一层厚厚的愁云,常常能听到人们的叹息声,谁谁又下岗了,哪个厂也破产了。

我的父母没有抱怨,也许是没有时间抱怨,他们仿佛不需要任何情绪宣泄,默默接受了现实,开始自谋生路。后来,家里建了一个小小车间,由一开始的人工编织机渐渐转为了电脑机,车间里几台电脑机日夜不停哐当哐当地响着……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也在热气腾腾地生活着,努力着——东边这家在经营手工绣花编织,西边那家在经营纺线纺纱,南边的姐姐家在“放网”,北边的嬢嬢家几十个工人在车间里劳作着……随处可以听见编织机的“哐当哐当”声,随处可以看见五彩斑斓的毛线在工人手中翩跹起舞,声音铿锵,动作流畅,眨眼间,织成了一件件多彩的华衣。这样的声音在我耳边足足响了十多年,伴随着我从少年走向青年;这样的声音支撑着我们姐妹俩完成了大学学业,也仿佛成了我们的人生基调——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新旧更替,时代不会为个人止步,唯有真正勇敢的人才不会淹没在时代的嬗变里。我尊敬每一个从“大厂”里走出来的人,他们没有屈服,没有自怨自艾,甚至在以后的许多时光里成为了我人生的榜样。他们在时代的洪流里一直在努力适应,顽强奋斗,即便微不足道,但那也许是指引我们前进的最不可泯灭的力量。

如今,老厂早已拆迁,一座座高楼在原址上拔地而起,我们再难寻到熟悉的痕迹。但我相信,这个厂或者千千万万相同经历的厂,在那一代人的心中永远不会消失,那裹挟着青春与奋斗故事的“大厂”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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