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霞《儿子，这是你30岁的礼物》
儿子 这是你30岁的礼物
作者：陈曦霞
我没有为你今天的30岁生日准备什么礼物。与其说是我的疏忽，不如说是我的无措。
昨天晚上我回家时，你在楼下房间试穿新买的鞋和裤子。你自己买的。你先试穿的鞋，将两只都穿好，站起来感觉大小。
家里楼上后房间梳妆台抽屉里有一双红色的小棉鞋，是你的太姥在你出生前为你手工缝制的。2寸来长。你现在的鞋码数是46码。
昨晚你试穿裤子时，你看看我，问我：裤子大不大？接近188的身高，又生得魁梧，我笑着问你：你是不是对你自己的身材没有正确的认知？不要穿紧身裤啊。你说：让我自己看看。原来是我挡住了穿衣镜。
在你5岁那年夏天，有一天我看到你独自在房间里照镜子，一套红色一套黑色的夏装，你自己在搭配着穿。现在的你还是喜欢照镜子，懂得搭配衣服。
你说教室里没开空调，有点冷。我问你：那些孩子们呢？你说：他们下课后在外面疯玩，满头青烟回教室，他们不冷。是的，你以前是不爱动的孩子，现在是不爱动的大人，所以会觉得冷，要穿里面加毛的鞋，衣服也比一般同龄人厚一些。
中国人过生日是过虚岁，最浪漫的说法是最前面的那一年是孩子和妈妈单独相处的一年，当妈妈将孩子生下来后，孩子就成为了一个单独的个体了，面对的就是整个世界了。
所以，30年前的你在我肚子里时，那时候我们是最亲密的时刻，也是我痛大于乐的时期。因为我怀你的时候妊娠反应很严重，孕吐到接近六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早晚刷牙时都会吐，而到孕吐结束后，我怕肚子里的你营养不够，拼命吃，只要能吃的，吃得下的，我都吃，吃到最后我的肚子大得我站着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吃到你生下来时，八斤二两。是个胖小子。
所以你的体质很好，你也不挑食，吃饭从来没有让我们操过心，自己会拿着小调羹将碗里的米粒刮干净。至今都记得幼儿园老师笑着告诉我说：别人家孩子吃肉圆不好好吃，你家儿子吃一个不够，拎着小碗再来找我盛一个。
你从小生得细皮嫩肉的，虽然体型胖乎乎的，但皮肤像粉色的玫瑰花瓣。你胆小，怕壁虎；你爱哭，受委屈了一点都忍不住；晚上睡在我怀里时，我们像汤匙一样侧叠着，你的身子像个小火炉；你会在我登高时嘱咐我：妈妈，小心啊，别摔着。你会在生病拉肚子弄脏裤子时对我说：对不起。你会在我给你夹菜时说：谢谢妈妈……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对你8岁之前的记忆。后来的6年，我们分离了。我出国谋生，你在家和你父亲在一起。等我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我们之间6年时间朝夕相处的缺失，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8岁到14岁，正是孩子性格成型的6年，你的父亲寡言，你也内向，不再像我之前在家时那样围着我叽叽喳喳了——更是因为，我的挑剔，我用我的三观标准来衡量你，来要求你，让你无所适从。
是我的错。
然后，是我们之间漫长的撕扯与抗争。
我从来没有和你深聊过，16年前的你，那个14岁的少年，从家旁边的小学，突然被放逐到离家30公里开外的初中学校时，是怎样的心情。没有一个认识的同学，而且该学校是有名的“军事化”管理，孩子们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少年像突然被上了龙套的野马，茫然、恐惧、不甘、绝望，寡言的你是如何独自默默承受的。虽然，那么多孩子都是这样。
而做父母的我们，当时却几乎无视你的痛楚，沉浸在自己的烽火连天中无法自拔。我们都没有能低头去看看你的眼睛。不仅仅是在那个时段，还有很多不经意的时候。每次想到这些，我都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没资格去劝慰那些在辅导孩子作业时歇斯底里、河东狮吼的父母，因为我没有那样的经历。
每次你背着书包，拎着生活用品，离开家门，我都会一直紧紧盯着你高高的背影（那时候，你已经接近1米八的身高了），看着你走在院墙边，看着你偶尔踮起脚尖探头去窥视院墙的东西，我会笑你的孩子气，但看到你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弯口，我的眼泪总会突然流下来。
有一次，我问你：你知道每次看你离开家去上学时妈妈在想着什么吗？你说：你在想着，孩子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不在身边了。
记得有一年寒假结束，你开学，我送你去学校。随身的行李有很多书本，还有被子等一堆生活日用品。到了学校，往宿舍走时，你背着书包，抱着一大摞书本走在前面，我抱着被子走在你身后。走着走着，被子似乎越来越沉了，我开始出汗了。你有所察觉，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停下，将手中的书搁在墙角下，接过我怀里几乎要拖地的被子，转身，大踏步向宿舍走去。
那时候，你几乎从来不说在学校的事情，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我们那时候并不懂得沟通，更不懂得倾听。
前些时候，你偶尔提到当年周日下午去这个初中学校的经过：没有直达车，先在小镇等车，然后，再在那个桥头转车，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百感交集。
中考填写志愿时，你舅舅让你填报师范学院。我们几乎没有征求过你自己的意见。提前的体检、面试等程序，我一路陪同你南征北战。中考分出来了，并不理想，就在我们为你上普高还是职高争论不休时，师范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也许是上苍怜悯我们的愚昧与无知，弥补你这些年缺失的爱，让你走上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谋生之路，虽然，你也许失去了更多的磨砺和选择的机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自私地庆幸你不需要经历高考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残忍。虽然，我知道，经过高中三年淬炼过的你，一定会有所不同。
那年暑假，我们宴请了的你另一位任课老师田老师。田老师温和地笑对你：我一直觉得，你有个好名字。咱们班同学来学校拿毕业成绩那天，就缺你。当我告诉他们，你已经提前被师范录取了，而且是今年全校唯一的一个师范生时，全班孩子都不约而同的热烈鼓掌，为你庆祝！
我看到你羞涩地笑了，脸红红的。
因为对你的童年爱的匮乏和陪伴缺失，所以，我对你的溺爱一直是过犹不及的病态，我知道，但我很难控制我自己。我一直将你当做我离家之前的学龄前儿童，护在自己其实并不强健的羽翼下，丝毫没有考虑在叛逆期的你所接受的并不是我的爱，而是窒息。
我相信，田老师给你输入的一定是爱，否则，为什么同学校的你表哥死活不肯报师范，只因为他怕自己“会暴力我的学生”，孩子们的经历里，应该有不堪。你教了七年多低年级学生了，你现在会偶尔和我吐槽哪个学生不听话，学习不用心，写字不好，你会吓唬孩子：再不好，将你送回隔壁的幼儿园！你从来没有暴怒到要动手打孩子的程度。在你学生父母焦躁家里孩子不听话时，你会柔和地说：不要急，孩子还小，慢慢来。
第一次为人父母，我现在经常反思自己，所谓的“天下无不是父母”显然是儒家糟粕，有的父母就是自私自利，从来不懂得尊重孩子的选择和认知，掌控欲爆棚；我也知道，第一次为人子女，有着自己成长的痛苦，有叛逆，有着没有经过岁月沉淀的肤浅，让父母操碎心是难免的，这些都是我们这些晋升为父母的中年人的觉悟。彼此理解，彼此包容，正确认知自己的不完美，认知自己的错误，才能真正去弥补孩子成长过程中的裂隙——那是阳光洒落的地方……
今天，是你30岁生日。时间过得似乎很慢很慢，慢到我依然清晰地记得29年前的今天，医生将我开膛破肚，将你抱出来，你软绵绵的第一声啼哭；时间又过得很快很快，眨眼间，你已经到了而立之年，甚至，已经为人夫了，有了心爱的妻子。父母与子女的缘分就是看着你在前面越走越远。我们该真正放心，放手了。
30岁，而立之年，一切恰好开始，乃新章，我祝你一如从前一样以温柔之心对待万物，心有热爱，眼里有光，珍视纯粹的温暖，所盼皆如愿。
儿子，顺祝我们2026都能策马向春，万事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