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霞《油菜花开时》
油菜花开时
作者:陈曦霞
天一亮,父亲就起床了,他先到厨房打豆浆。
前些年,我们家曾经喝过一段时间豆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慢慢就停了。前几天我提出要喝豆浆,当然,更是因为我儿媳妇说她喝豆浆,家里有黄豆,豆浆机大的小的好几个,父亲立即有了存在感。他搬出仓库的蛇皮袋,将里面的黄豆倒到筛子里,带上老花镜,逐一挑拣掉“歪瓜裂枣”,吃过晚饭后泡上黄豆,第二天一大早开始启动豆浆机,在我们上班前,浓醇的豆浆已经打好。父亲放入白糖,倒满我儿媳的茶杯和我的茶杯,多下来的,才是他自己的早餐。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父亲固执的认为只有自家地里种出来、自己手里做出来的食物才是最货真、最健康、最安全的。家里有一亩五分地,一亩二分地种稻子和麦子,院子里的一小块地和稻田边的两小块地,一年两季就种黄豆,还有油菜。
今天周日,我还没起床,父亲已经吃过早饭,驾驶着他的电动三轮车出门了。等我吃好早饭,洗好衣服,正洗菜准备做午饭时,父亲回来了。
父亲非常高兴。他今天去榨菜籽油了。家里囤着去年和前年的油菜籽,眼见着再过一两个月又要收油菜籽了,父亲才突然急了,将之前的油菜籽拉到油坊榨油。
父亲搬过来磅秤,将三桶菜籽油逐一过秤,油菜籽榨油后的豆饼也过秤,然后乐呵呵的告诉我:两百斤菜籽,榨了八十斤油,出油率真不错!还有这么多豆饼,是上好的肥料!比卖菜籽划算多了!今年的油菜籽收上来,不卖,还是去榨油!
我连连点头。
要不然呢?
如果我没记错,很多年前我家就有吃不完的大豆油寄存在油坊里,一直至今。并非我家是家大业大,主要是家里人少,一日三餐正常在家吃饭的更少,所以显得稍微富足。但我们的父母辈们是经历过饥饿年代的,他们习惯囤积各种物资,衣食住行,尤其是吃的,尤其现在有冰箱了,但凡能多买一斤的,绝不买九两,买回来吃不掉,放冰箱里,明天,后天,大后天,放到黏糊了,再放冷冻——对,你没看错,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他认为馊掉的食物一旦经过冷冻,就能新鲜。
和上级不谈感情,和爱人不辩对错,和父母不论道理。家不是用来讲道理的地方。我现在的做法是直接或间接(偷偷)扔掉冰箱里放置时间长的食品。
父亲开心得很,我有点郁闷。今天看了一下家里的食用油,从豆油,玉米油,到花生油,到菜籽油,大大小小五六桶,临期的就有三桶。父亲现在又榨了八十斤菜籽油,这可如何是好?
将之前的食用油送给别人,显得非常不真诚,为及时止损,只能将现有的最新鲜的菜籽油送出去一部分了。父亲会将家里卖剩下来的麦子撒在院子里喂食野鸽子、乌鸫、喜鹊和麻雀,我喂狗狗时会将地上的米粒捡起来让它们舔食干净,我认为这都是物尽其用,不浪费,这才是对粮食最大的尊重,才是生活最大的节俭。
粮食,包括豆子,包括菜籽,都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从播种到耕耘到收获,都是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过程,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此刻,不知是因为油菜花的盛放使得阳光显得格外的温暖,还是因为阳光的温暖使得油菜花格外的灿烂,我有些微醺。这些天我上下班喜欢穿行那条田间小路,路边是墨绿色的麦田,还有一垄垄金黄的油菜花。无数次,我驻足,凝视油菜花,附身轻嗅油菜花,感叹田地里最普通也最奇妙的它们。黄巢说菊花"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而在我感觉中,油菜花看似那么清新,柔弱,一旦开起花来,气势绝不输菊花——毕竟,它们是庄稼啊,可以漫山遍野啊,而且生命力极强。田野里,只要有一株油菜,到了春天,它就能给你开出一簇簇像碎金一样的花朵,干燥,温暖,治愈。而且油菜花是边开边长高的,冬天它们的高度还只及脚面,一旦开花,眼见着到膝盖了,到胸口了,甚至,过了头顶了——所以不只是芝麻开花才能节节高的,油菜也能。
油菜的叶子是碧绿的,花是娇嫩的,但一旦它们开起花来,就是卯足了劲头怒放,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它的澎湃,哪怕我们闭上眼,那一股股冲鼻而来的香味啊,清甜,青涩,带着阳光气息,空气中都是它们粘稠的甜香,厚重,蓬勃,毫无遮掩。
——今天本意不是写油菜花,是记录我的父亲啊,怎么写着写着又写到油菜花了呢——细思量,我的老父亲带着泥土气息,质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倒也像油菜花呢。



